处理完赈灾事宜，玄昱以其他公务支开玄礼，令随从官兵从官道出发，与王谦之等人轻装简行，策马离开江宁。

官道上车声辘辘，过往的行商车队匆匆而过，两侧杨柳随风摇摆，风中烟煴着花草青气，怡人心脾。

暮色渐起，侍卫白川拉了缰绳，拱手道：“主子，前边是寒山镇，是否到此投宿？”

霍东一听，顿时高兴起来：“主子，您可别小看了这寒山镇，我以前去过，那里极热闹，饭馆戏园子应有尽有，最好的还是温泉，传说杨贵妃当年在此泡过汤。”

骑行大半天，玄昱感觉身体略乏，“至此投宿，但只休息，你们不可闲逛。”

霍东那巴巴的热情瞬间凉下来，一扬马鞭上前探路。

夕阳西坠，倦鸟归林，天地笼罩在一片茫茫暮霭中。

霍东勒紧缰绳，却见莫大的镇子不复以往热闹，虽到了晚饭的时辰，只袅袅数处炊烟，显得十分沉寂。

金色的余晖将影子拉得老长，玄昱和白川已经策马过来。白川举目眺望，尽是些残垣断壁，不禁对霍东道：“你确定这破地方如你所说？我怎瞧着更像什么十字坡，黑水寨？”

“太平盛世哪来黑店匪窝？”霍东一脸茫然，也有些疑惑不解，“地儿是没错，我也想不通，这才过了十年怎这般惨淡光景？”

一名瘦矮个，鞋拔子脸的男子跑过来，手指官道方向，大声道：“爷们吃饭打尖去下个庄子。”

霍东有些诧异，忙问：“这里可是寒山镇？”

男子仔细打量眼前四人，赔笑道：“这里原来是寒山镇，但现在是我们家老爷的私人庄子，不接外客。朝南一百里是沟儿庄，趁着天未黑定，爷们还是尽快赶路吧！”

王谦之跳下马，胯间疼得厉害，两条腿更是麻木，问道：“这么大的镇子居然成了私人庄院，你家老爷什么来头？”

男子道：“我一看门的回不上您的话，要问我家老爷得靠爷自己去打听。”

王谦之细细观察，周边正在修建围栏，大片土胚房已被推倒，两排石砌的房舍完好，中间有道，能看出原先是条街。

白川感叹：“你家老爷好大财力。”

王谦之看玄昱一眼，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，上前好气地说：“这天也快黑了，我们人马辛劳想就此借个宿，劳烦大哥通禀你们家老爷。”

男子连连摆手，“不是我难为爷们，压根通禀不上，我们家老爷认你们是谁？爷别费心思，还是赶紧走吧。”

王谦之立时从怀中掏出一只金元塞给男子，笑道：“我们动身早，别说人乏，马也得喘口气。这地方大房舍又多，大哥行个方便随便找两间让我们歇下就好，天不亮我们就走。”

男子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元，激动得手都开始颤抖起来，略一犹豫，结结巴巴地说：“爷……爷们随我来。”

黝暗的路，几只风灯鬼火般在暗夜中摇曳。一行人穿过街道，隐约听见歌曲琴声，远远望去，山坳间竟有一片灯火辉煌的建筑群落。

方才进来的地方明显不是正门，霍东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我没记错的话那里有几个大温泉，能买下这么大的地，看来这位老爷实力非同。”

玄昱低声道：“你和白川等会去看看，要小心行事。”

王谦之牵马走在男子身侧，套近乎道：“钱能通神，你家老爷到底是个什么人？”

“我家老爷叫秦宗运，只官面上的大老爷们才知。”男子一手打着灯笼，另一只手紧攥着金元生怕弄丢。

王谦之从未听过这个名字，立刻试探：“秦氏一族有多少口人？这么大的庄子住得了吗？”

“嘿！”男子咧嘴一笑，“这么好的地儿哪只是住家人，我们老爷手面大，就这前头的温泉大大小小三十九口，招待的人不得了，不是富商巨贾就是官老爷。”

此言一出，众人无不心中感慨：能买下一个镇来做温泉营生，此人实力非同一般，只不晓得这背后是个多大的利益网。新八一首发

玄昱思绪重重，国库内的银子每年平均在六千万左右，放眼江苏，卧龙藏虎，土豪富绅大有人在。再看浙江，广州和松江府，商人们更是富可敌国。吏治腐败，官员们有好处都往自己口袋捞，这里的隐忧想想便令人不寒而栗。

镇子太大，能住人的地方实在太多，男子寻了个偏僻的院子让一行人歇脚。

歇下不久，进来一位黄面妇人和两个半大的男孩，三个篮子用纱布盖着，里头装着饭菜。

妇人拿抹布将里屋的床铺仔细擦拭干净，不刻又抱来被褥，两个孩子亦是帮忙打扫，忙得不亦乐乎。

王谦之一边吃饭，一边问那俩孩子：“哎，这镇子叫人买了，那原先住的人呢？”

大些的男孩细瞧着他，朗声道：“这里的人都成了老爷的奴才，连祖宅祖坟地都是老爷的。会种地的种地，守庄看院子，温泉里伺候人，老爷按月发银子。”

王谦之细细一想，笑道：“感情你们老爷还算个善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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